“ 51人” 收藏“红色时光”的人:刘德保

收藏“红色时光”的人
1950年代生人

收藏“红色时光”的人:刘德保

上溯三代都生活在曹杨路上的工人,通过经营白云照相馆的收入,持续收藏社会主义时期电影、报纸和物品,并为这个过去的时代在今天的“可见”与意义而奔波。51人工作组将他存放收藏品十多年的曹杨路仓库,进行整理、搬移和重新规划,并正式开放成为面向社区和电影爱好者、研究者的活动场所。

作为激活空间的序曲,我们特别放映纪录片导演邱炯炯的作品《痴》。这个在国内很少露面的五个多小时导演版,反映主人公在中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的个人经历和中国历史。这部影片是否会在这红色时光的收藏屋里激荡出火花?不同世代的人们如何共同面对和讨论中国近代历史的真实和遗产,面对仍然存活的精神力量和即将到来的新的力量?

人数:50人,需预约

*感谢邱炯炯和“星空间”对此次活动的支持。

51人回顾 | 相遇

作者:金怡

“曹杨路(300弄)也就是谈家渡路口,行进30米左手弄口(即17弄)到底黑色铁门”, 这是个堆积了回忆、激情、尘土和斗争的空间。

今年上海的冬天特别漫长,即使在5月初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阳光和暖意,空气还是残留着冷意,风从衣领里钻进去,掠过皮肤又从我没扎紧的下摆溜了出去。2月19日,太阳出了云层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哄骗我仅仅穿了条直筒西装裤,放弃冬天赖以为继的棉毛裤,前去探寻刘德保先生的红色收藏以及邱炯炯的电影。 

那是一个特别的空间,进门是挑高约5米的空间,两边摆满了柜子放着刘先生的收藏,从煤油灯、老式录音机、雷锋像等不一而足。空间的后方被分成两层,摆着一张折叠沙发和木桌,从一层到二层的木质楼梯,大致还能遇到五斗橱、磁石式电话机、瓷器人像、铝制小玩具等等,看上去刘德保先生就像是珍藏着记忆一般珍藏着自己的生活,留下生活里的各色物件。

一楼进门右手边的小隔间里放着他最自豪的收藏——包括建国以来的《人民日报》、《解放日报》等在内的50余万份老报纸、上世纪50至90年代的新闻片、记录片、故事片等电影胶片4000多部,以及各个时期的宣传画及电影海报上万余张。小隔间里灯光昏暗,颇似冲印相片的暗房,也许是这样的光线能够更好的保存这些纸质藏品。除了四方桌上铺满了老电影海报,其他的报纸、宣传画等被卷起收在圆筒中放置在旁边的木架上,看着木架上的灰估计这些收藏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在昏暗的灯光下,宣传画上大鸣大放(激情昂扬)的氛围倒是不减丝毫。

51人活动现场,2017年2月19日

51人活动现场,2017年2月19日

当天刘德保先生外出开会(刘先生“红色收藏家”的称号蜚声海内外)上午未到,恰巧那天还是他的收藏好友们的聚会,客厅里“头碰头脚碰脚”的凳子上已经坐了好几位来聚会的爷叔。有位中等身材的爷叔拿出一个电热水壶,放在空出供人们行走的走廊里,短短的电线插在墙角边的插座。参加活动的观众吃过午饭陆陆续续地进门,爷叔站在旁边等着水开,招呼我们这些“客人”——这里有热水可以来接一些,另一边不忘提醒他们注意脚下。水壶开始被轻轻踢了几次,最后在一位匆匆进门的男士脚下打翻了大半,爷叔无奈拿起走到门外。眼看下午场来的观众更多,一位爷叔拿着自己坐着的椅子站起号召其他同好“转移阵地”。虽然没有商量好去哪里,但是为了放映会的大局,他们决定先行离开,为我们营造更好的氛围。陆陆续续地,原本坐在场中的老爷叔们拿起自己坐着的凳子走出木门。投影幕布上,下午场电影开始,木门的影子伴随着铜锁的声音出现又消失,最后室内只剩下黑色、白色和灰色。

电影《痴》的片头

电影《痴》的片头

下午场电影从1点到5点,其间转进门的冷风一直盘桓在我的小腿边,就像是电影里年轻的张先痴幽灵般地环绕着出场的人物。《痴》是艺术家邱炯炯的第六部电影,取材自影片同名主人公张先痴的自传,活动中放映了331分钟的导演剪辑版,分为上下午两个部分。整部电影以口述历史的形式展开,主人公是一位具有浪漫主义色彩和英雄主义色彩的“右派人士”(即使组织对他的定义往往和自己的认知大相径庭)。

早在14岁时,他与自己参加国民党的父亲决裂,追随理想加入了共产主义事业。1957年,他在“反右”斗争中被判五年劳改,1962年,因为试图逃走,他又被判处18年刑期,直到1980年被释放。电影讲述的便是主人公在入狱之前的这一段个人史。但《痴》不仅限于口述和再现,而是以精巧的舞台剧构思再现了历史场景。演员穿着拖把做成的胡须和假发套扮演马克思与恩格斯用德语争论哲学问题和变革的必要性;列宁用俄语进行演讲;斯大林梳理他的胡子;毛与蒋映着诡谲的绿光隔江对话,映衬着晦暗的光线,特写中符号化的人物“祛魅”,甚至像是地底下挖出的石像。影片的结尾,毛的画像伴随着遥远的呐喊声慢慢从高处飘落,像是严冬的枯树上最后一片叶子。

《痴》(邱炯炯导演)中的主角张先痴

《痴》(邱炯炯导演)中的主角张先痴

五点左右,放映结束进入讨论环节,刘德保先生还未从浦东赶回来。第一位发言的是戴着鸭舌帽、穿着两用衫,身材苗条的先生。他首先肯定与表扬了邱炯炯导演的电影语言很优美,艺术性价值很高。接着他右手紧握麦克风,坐直身子紧了紧腿,左手在胸膛前向下压了压,停顿继续说——但是影片可谓“毒害”年轻人,只是说了毛主席的坏话!反右导致的伤害并不完全是毛泽东的错误,相反,毛泽东的“百花齐放”、“引蛇出洞”是正确的,这是为我们清除社会的“毒草”!“被队伍遗忘”的爷叔一边说自己的意见,在场的先生与女士纷纷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转了转,继而又收回去,不时再溜去爷叔的身上。接着,又有两位参加活动的观众发表了自己的观感,是符合期待的,不需要过多目光的回答。随后,主持人陈韵老师提及了自己的初衷(请原谅,这篇回顾离活动已经足有两个月有余,我只能记得陈韵老师最后提到),她希望在我们固有接受的历史叙述之外,能够接受多重视角并存的叙事方法。

刘德保先生准备放映他收藏的中央新影新闻纪录片

刘德保先生准备放映他收藏的中央新影新闻纪录片

在陈韵老师说话的同时,穿着红色毛衣,黑色西装裤的刘德保先生恰好赶到,进门槛之前先被同好们拦住,大约是告诉他今天的活动内容。他时不时转过头来看,继而走进门宣布他将要给在场的年轻人放映两部老电影,告诉大家什么才是“真正的历史”!拿出老式放映机,他一手拉着录像带一手拿着录像盘,高举过头对着灯光从头捋过去一帧一帧地寻找片头,有时会错过,便需要再从头开始一帧帧地检查。红色毛衣、深色胶片、黑色放映机,以及深棕色的家具,刘德保先生的“寻找”已经成为一副肖像画。两部“纪录片”中的一部是关于1967年毛泽东主席接见社会各阶级代表,即使是数十年的胶片依旧呈现出饱和度极高的画面色彩,正红色的绸带、金黄色的花朵、充满整个画面的人民的笑脸,以及高而大的俯拍视角和永动机式的鼓掌,这是一种朝阳般的氛围,涌动地、积蓄地,在领导人出现的那一刹那喷薄而出,不仅仅是潮水,是倾覆的海水,带来一场社会主义美学。播放的过程中,刘德宝先生强调,年轻人一定要知道什么是对的,有欣赏和鉴别的能力。他似乎被自己放映的电影所影响,回忆起作为红卫兵的经历,尤其是凭借优秀的政治出身以及高昂的政治积极性,他得以代表上海青少年前去当时北京的天安门广场。当他讲述时声如洪钟,2月份的太阳早早地就落下,门外是暮色之后的黑夜,门内的冷风依旧不离。

刘德保现场加映的中央新影纪录片片头

刘德保现场加映的中央新影纪录片片头

在这场活动中,同样的符号指向不同的解码内容,来源于不同历史中形成的不同凝视。伟人形象的出现对于刘德保先生而言,是作为优秀青少年代表的成长经历,是红色的、热烈的社会主义激情。对于审视历史的邱炯炯和观众而言,此类形象是僵直的、陈腐的,值得玩味以及讽刺的。虽然两者没有直接的对话,但是截然不同的历史叙事被并置于同一空间中,共时与共置,于是51人的活动本身成为了一位叙述者。

活动的形式让我想起科文的《历史三调》,虽然书中通过三种不同的认识历史的途径描述作为历史事件的义和团运动,但是当三种不同的“历史”逐渐被呈现,历史的真实性开始被打上问号以及与历史撰述有关的一系列问题开始被提出。刘德保先生的红色收藏整合属于革命时代的艺术作品,不仅仅在追逐主流的话语,同时也是展示革命年代的荣光和构成自己生命中最激情经历的片段。画报与器物完成了历史阶段的功能性任务,帮助收藏家建构自己的世界与记忆。邱炯炯则敏锐地借助独特的电影语言再一次建构主流视觉话语中的伟人形象,运用张先痴老人的回忆和自己的研究所得,生动地演绎了革命年代阴翳而晦暗的魔幻主义下另一种叙事的方法。不同的主体视角所构成的多重性叙事被选择性地并置,于是大相径庭的视觉性叙事得到相遇,进而截然不同的符号内涵得到观看,实在难得。

生活在上海这座超大型的城市中,城市对生活在其中的人做出了繁复的可能性的承诺,这种承诺以一种光怪陆离的形式呈现着。可是实际上我们的生活方式、交往的人群、阅读的知识等等被束缚在固定的模式中,我们所看所见所感所知取决于每天搭乘的交通工具、每天使用的社交媒体、每天经手的工作与每天面对的人群,中国的社会逐渐呈现出稳定的、巨大的阶层分化和隔阂,处于一个套子中的人无法理解,甚至无法与另一个套子中的人群对话。人们倾向于处在一个自认为安全和平稳的区域中,拒绝接受可能带来智识和情感上挑战事物,即使存在挑战和超出认知的新知识,在未真正地接受前,就已经被原有的认识论所消化。

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正午故事”的《我是范雨素》刷屏了我的朋友圈,有阅读者将她归纳入“打工文学”的分类,甚至冠上“育儿嫂作家”的名号。可是范雨素大姐让读者,让城市中使用微信阅读公众号的人们意识到,在一个阅读成本相对低廉和广泛的社会中,从理想主义弥漫的80年代走来的一位打工者,如何精致地阅读与生动地写作,做一些“和吃饭无关的事,满足一下自己的精神欲望。”于是在读者与她的文字相遇之时,鄙夷的人早举起手指责“油腻”,而准备着脱开罩子的人准备着接受外面的冷风和另一个罩子中的人。

后记与鸣谢

刘德保先生是2012年由吴觉人介绍给我认识的一位民间红色文献和电影收藏家,他的收藏靠自营照相馆的收入维持。其中一家就在我们活动现场仓库的曹杨路斜对面的“白云照相馆”。自从2012年认识他以来,我曾介绍不少中外的艺术家、青年学生和研究者去参观他的藏品,包括报纸和尤其精彩的中国社会主义时期电影胶片。他不仅不断地满足我们提出的需要,也一直热忱地希望和年轻一代建立更深的联系。但我们年轻一代,除了偶尔带人参观和借出他的收藏外,却苦于难以回应和回馈他的心意。

通过这次51人的机缘,我们将他已破旧的库房进行了整理和装修,由建筑师、51人之一的曹飞乐做了简单实用的设计建议,并由51人项目经费支持了基本的改造。这个破费周折的努力,是因为我们想知道:这里能否重新开放成为一个衔接不同世代历史知识和历史感觉的场所?

2月19日那天的活动,既是对这次反复沟通和敦促后完成的场所改造的一次检验,也是用长达五个多小时的《痴》来“刺激”这个场所的尝试。作为文革亲历者,刘老师和他当日刚好聚集在此开会的同龄人,代表了一种对中国历史和政治的看法。他们同那天从四面赶来看影片的年轻人恰好“不期而遇”在这个我们策划的右派故事中。是失之交臂,还是撞个满怀?如果错过,是何种隔膜?如果撞上,是否会有痛感?

上述这位参与活动的研究生金怡所述的,是她作为一个迟到者的半日回忆(实际活动为一个整天)。写作时,距离她参加活动已经过去两个月。除了感谢刘老师的支持与信任,感谢参与组织这个复杂51人的觉人、飞乐、徐杰、卓伟、小胖和听雷,和免费提供给我们影片的导演邱炯炯外,我也要感谢金怡,在我的“逼迫”下,写下了一个“不知前因”的观众的自白。

写完后,她问我要微信,说要再去找刘老师。

51人策划:陈韵

2017年8月21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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